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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人正念減壓師資群-佳蓉的生命故事

健康世界月刊102年5月號    (作者:卓佳蓉、胡君梅)
癌症讓我用一道道高牆封閉了自己

    在四十歲生日前夕發現了乳癌,讓汲汲追求工作與家庭經營的我被迫放下一切,接受化療和電療,當時只要一聽到有甚麼健康食品有幫助,我就會去買來吃,甚麼氣功有助於抗癌,我就很認真練。不論甚麼東西只要聽說對身體有幫助,有益於抗癌,我都會非常認真地執行。我把抗癌當成目標,絲毫不敢懈怠,隨著病情慢慢穩定下來,我熱心參與病友間的活動,希望能藉自己的經驗陪伴新病友走出陰霾,有些甚至陪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,和過世者家屬一同面對失去親人的哀痛,那時心中積累了許多惶恐,甚至覺得參加的每個告別式都是在為自己的葬禮作演練,所以我更積極投入活動,除了証明自己已經康復,更藉著鼓勵別人掩蓋我對未來的憂心!
 
    在101年,定期的複檢發現體內的癌細胞竟然擴散了,而且是擴散到肝臟,攸關性命的臟器,醫師不樂觀地告訴我,平均存活率是兩年,甚至不到兩年。我瞬間跌入深不見底的谷裡,我好不甘心,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,卻還是無法將癌細胞趕出我的身體。我好難過,對生命如此熱忱的我竟然就要畫上句點。我好悲傷,這些年年邁的父母盡力照顧我,我還沒機會報答,女兒還這麼小,我還有好多事要教她,先生這麼愛我,我要背棄與他白首到老的誓言,我跟家人朋友的感情都這麼好,竟然就要因為癌症而離開他們。這是甚麼道理,我還想活著啊,我盡一切努力活著啊! 錯綜複雜的情緒讓我築起一道道高牆,我不想跟任何人見面,不想接任何電話,我不想讓任何人找到我,那都是多餘的了,他們能對我說甚麼呢,各種安慰的話語都無法讓我將病魔驅逐啊。我無語對蒼天,心中充滿了恐懼、無奈、無助、憤怒、悲傷…。
 
    玉容姐一直是我罹患癌症後的好朋友,雖然她年紀比較長,但完全不會倚老賣老,溫柔的她總是鼓勵我,她的電話我是我少數會接的電話之一。那天她打電話來跟我說希望基金會有正念減壓的新課程,邀我一起去上。我心裡想著:不就是正面思考,人生無常,活在當下之類的嗎?我實在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安慰鼓勵中,她明白我已經把自己封閉起來,依然持續邀請我,社工也多次打電話,甚至不斷留言。最後才讓刻意失聯的我走進癌症希望基金會上課。

接納癌細胞,體會活在當下
   
    當時我正在做化療,身體很不舒服,體能很差。課前迎新說明會我其實不容易專注,也不太清楚老師在說些甚麼,有點不耐煩。直到有一句話突然打醒了我(其實也不是甚麼偉大的話),老師說這是一趟有方向而無目標的旅程。突然間,我意識到,原來我一直設定各種目標,追逐各種目標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未來的某個目標。即便得了癌症,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還是放在未來,渴望消除所有的癌細胞,渴望能跟老公白頭偕老,渴望看到女兒大學畢業,渴望能做這個做那個。曾幾何時我好好地活在當下? 癌細胞在我身體裡面已經四年多了,我一心只想殲滅它們,我還曾經想過挖開肚子把所有癌細胞一次解決。曾幾何時我跟它們好好相處了呢? 突然間,我醒了,這就是我想要的,我決定要來上課。不過,我還是不放心,懷疑會不會只是課前說明會吸引人而已,於是我嗆老師說:[我對你的課程寄予厚望,你可別讓我失望喔。如果你讓我失望的話,下一堂我就不來了]。
 
    八週下來,我仔細觀察老師,觀察她所教的與她的行為是否一致,是否又是講得很好聽但落實又是另一回事。學習正念的七大原則之一,接納,說得容易做得難啊。我仔細觀察老師她是否真得接納,還是只是表面接納實際卻很有自己的成見或想法。我不知道別人感覺如何,但這段期間我確實看到老師將接納活出來,我感覺到自己被接納,打自深深的內心。
 
    環繞在我周圍的高牆逐漸瓦解,第一次我真正靠近自己的心、自己的身,而不只是不停地希望它們如何依照我的想法呈現。第一次我可以跟癌細胞和平相處而不急著殲滅它們,畢竟它們就在我身體裡面,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。不論我喜不喜歡,接納它們的存在確實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啊。我為什麼要花所有的力氣去跟它們對抗?我為甚麼不將這些力氣用來好好地活在當下、好好跟所愛的人互動?生命的精采不在於它的長度,而在於真實活在當下的程度啊!
 
銜接自己內在深層的自我療育力量

    終於,我跟自己內在深層的自我療育力量銜接上了,我知道不論我的病情如何發展,我都不等於我的病,癌症確實在我的身體裡面,但我並不等於癌症,我的生活也不僅只是抗癌,除了癌症之外,生命中鮮活美妙的光景並沒有消失,它們都還在,家人、朋友、美食。我還有體力可以騎腳踏車看遍河濱風光,我可以一早起床為女兒做美味的便當,我可以跟很關愛我的先生分享許多心事,我依然可以關懷病友甚至是他們的家人,我可以繼續享受烏克麗麗的樂音,也可以繼續上山呼吸新鮮空氣,我還有許多美好的事情可以進行啊,帶著癌細胞一起。
 
    想想,癌細胞也頂可憐的,所有人遇到它們就跟看到鬼一樣,所有人類的能量都只想將它們趕盡殺絕。如果我是癌細胞我會怎麼做呢?當然是竭盡所能的反撲囉。也許,這只是遐想,也許,癌細胞正是我裡面曾經被我厭惡驅趕的那部份自我的具體化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生病只是”它們”的聲音大到終於讓我聽到了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何不趁著有生之年好好聆聽它們呢,尤其它們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。接納它們,就像接納我所不喜歡的性格,這性格也許是我的、我女兒的、我先生的、我父親的、我母親的、任何周圍會影響到我的人的。接納,知易行難啊! 終於,我領悟到決定我生命終點的不是醫師,而是我自己。我學會好好地活在當下,好好地與自己的身體、心靈、家人、朋友、環境真正地和平相處,這就是精彩的生命。
 
心情平穩緩解身體疼痛-身心不可分

    正念減壓課程讓我重拾生命的力量與溫度,我曾經想也許我只要好好練習正念就好,也許可以放掉西醫的治療方式,但老師不建議如此,所以八周課程結束後不久,我去切除移轉的癌細胞。電燒手術的疼痛讓我深刻體會能平躺下來休息是多麼幸福的事! 那時為了讓自己安穩躺下,我試盡各種姿勢仍無法抵擋腹痛,所以只好坐著睡。當麻藥漸漸退去後,傷口痛到我根本無法站立。坐在病床上,我運用上課所學的身體掃描,仔細觀照身體的每一個部位,有癌細胞的部位、沒有癌細胞的部位,有傷口的部位、沒有傷口的部位。奇妙的是,痛到爆的感覺似乎慢慢消融,傷口的痛會導致全身的緊繃,而緊繃的全身又讓傷口更痛。透過身體掃描的練習,緊繃的部位逐步鬆緩,傷口依舊疼痛,但只局限於傷口處,而不再四處瀰漫了。我知道傷口依舊會痛,但我也體會身體更大部分是不會痛的、是很正常運作的。我跟疼痛的傷口同在,也跟不痛的身體同在。這次我沒有讓疼痛淹沒了我,我領受到內在強大的療育力量,只要我願意真心地停下來、安靜下來、聆聽,不急著以慣性反應來應對,不對自己的傷口或病情喋喋不休,將能量平和平等地關照身體各個部位,而不是只注意疼痛部位,我就可以在疼痛中呼吸到新鮮空氣,為我帶來能量的新鮮空氣。
 
    現代醫學對生理與心理有截然不同的劃分,心理的議題看精神科,生理的問題看是哪個器官就看哪一科,隱約透顯身心分離的概念,好像身體的問題與心理的狀態是兩回事。這段學習正念減壓期間,我了解身心原來是不分的,身體的狀況會立即影響心理狀況,反之亦然,身心交互影響的程度超乎我原先的認知,那感覺好像發現了新大陸。前幾天我做完推拿的當天深夜,突然肋骨產生劇痛,好像有嚴重內傷,當時我痛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。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勾起我對死亡的深層恐懼,心想會不會時間已經到了,內心真的好害怕、焦慮更是難過。然而,我發現自己越擔憂恐懼,呼吸就越急促,幾乎快要喘不過氣。突然間,我憶起正念資料庫的心法一静坐觀呼吸,我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面,專注於一呼一吸、一呼一吸、一呼一吸…。焦躁引起的呼吸困難终如退潮般緩慢淡去,心理和身體交互影響在我身上再一次獲得驗證。

正念減壓讓我收到女兒對我的愛
 
    現在正念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而且是很重要的部分,我儘量讓自己的生活被正念擁抱,不管發生甚麼事情,結果總是出人意外,就像前幾天所發生的事情。那天晚上女兒回家後氣呼呼,我問他甚麼事情她一直不肯講。在我溫和的關懷下她終於說了,原來她中午的便當放在桌子旁邊被同學給打翻了,她一口都沒吃到。當同學把飯從地上撿起來,看到沾滿灰塵的飯,女兒放聲大哭。我不了解她為什麼大哭,但我知道如果是以前,我一定會不高興地質疑她怎麼沒有把便當放好,才讓同學有機會弄翻。我感覺當下自己身體的反應,覺察呼吸,我知道我並沒有真的搞清楚她的狀況,她為何會哭得這麼慘,於是我告訴自己別急著罵她,轉而溫和地探詢:[你是不是肚子真的很餓,才會大哭?]。她說不是,[你不會懂得啦!]。我沒被激怒,繼續和緩耐心地問:[那是怎樣了呢?]。慢慢地,她哽咽地說:[那是你一早起床辛苦做的便當耶!],一說完就哭了,我也感動得掉下眼淚,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好一會兒。原來,她心疼我,她心疼沒有收到我給她的愛。因為我正念地探詢她,這位青少年對媽媽溫柔的愛才有機會流露出來。如果我依照慣性反應,只看到一點表面跡象就急著強行輸入我所認定(卻未必正確)的想法,那她將永遠沒有機會表露她的愛,我也不會有機會收到她對媽媽純潔的愛,彼此間將只有誤會和生氣。這就是慣性反應與有覺察回應的差別,失之毫里差之千里啊!
 
    好開心,老師在星期六上午開新的課程給一般民眾,很快地我幫先生報名,一路陪伴我照顧我的先生。我希望透過這課程,他也能找到他自己內在的自我療育力量,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量,別人拿不走的力量,不論我有沒有在他身邊,這是我可以回報他最好的禮物了。